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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0年11月16日  来源:鹤岗矿工报 作者: 沈晓密      
    己亥年春,拿到《兴凯湖地域文化文丛》书稿清样那个夜晚,我在穆棱河边的一幢草屋里过夜。守着书稿,我期待有一次清醒而透彻的失眠。土地返青,柔软的风抓起草木的香味漫过半掩的旧窗,直至我的鼻孔,像揉心的情歌唱去往昔轻尘,清丽而幽缈;有水声,水声泠泠,逼近我的耳膜,我听到一群古老灵魂的沉吟。
    当微弱的灯苗在我眼前忽闪的时候,我意识到河水漫卷残照已经成为永远的往事。我不知道是时间在流水里消失,还是往事被流水撕裂,进入永远的空茫。反正我的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惆怅,我想留住往事,偏执地祈望那些往事,那些关于生命的景象永垂不朽!于是我翻开了那些书稿……
    我看到一片逝去的麦田幻然成文,从此往事果然皈依不朽。麦场上,一个怀春少女与一个壮实男人的目光强烈地碰撞,他们的目光烫热了晚秋的苍凉。也许,他们期待流水即刻吞没日光,然后躲在草屋里热吻,于是就预示着生命的来临,生生不息,生生不息。流水在他们肉嘟嘟的脸上终于冲出了道道河床,但那个曾经的少女依然用血红的油彩在唇上涂成完美的句号。她死了,在山岭上永远静默,他常常在那片麦田佝偻着身子寻找她的影子,她的影子不见了,而他们的往事因归于文学而永远鲜活。
    我该想想,文学是什么,或者文学意味着什么。历史惯以堆垒时间,勾描空间的真实,文学不该甘于这样的简化,所以更该看中那些必然会走向静默的往事。这样看来,文学读本必然打上历史的烙印,使得历史的骨架添满皮肉,从而带着强烈的精神气质存在着,并且被历史永记。
    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就该带着某种“朝圣”的心情,沿着书稿铺就的路径,寻找生命以及生命在时间里发生的事件——他们面对外族侵略所表现出来的不屈与威猛;他们面对尊严被挑战所表现出来的血性与狂狷,他们面对苦难被固化所表现出来的善良与互助;他们面对爱情被认同所表现出来的忠贞与担当……如此种种,我在书稿中看到了,并且激动不已。
   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重新审视这方熟悉而陌生的土地。于是想,穆棱河横亘千古,这条母亲之"河汨汨淙淙,一路流出了波光霞影芦荻水鸟,草木葳蕤蜂巢挂树。两岸的生命呢?从古老走到现代,从荒凉走到繁盛,这中间发生了多少关于生命的事件呢?
    看来,我不该把我手上的书稿随意加以推演,然后按照逻辑调动辞采,制造一枚得体的标签,硬是拉扯它向主流靠近,以求被夸奖和仰望。面对书稿中透露的消息,需要我做的,只能是推开满心嘈杂,安静地倾听和感动。
    写作的专业化不断得到强化,促进了文学的发展,但也不断异化初衷,文学的真魂被古板的技巧所忽视,人性最原始的本能承担起美德的义务,历史骨架上的皮肉不断被切割整容,文学作品中的主观意识泛滥与消费主义合流,必与历史本来的样貌相脱节。尽管近年来,一些有识之"士,把“非虚构”写作单独拿出来加以强调,但久不见端倪。我无法界定这些书稿的专业归属,但我完全可认定它是这方土地生长出来的皮肉,必在地域历史进程当中的某个断面上,以最为本真的文学形象归于不朽。
    无需追问作者的初衷,但他们都是这方土地养育的生命,他们面对的田雨地气,物象人心属于这方土地,他们描摹的生命景象与这方土地紧密相连,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地域历史的进程中,保留了与历史相对应的身影和精神印记。
    收集这些散落的书稿,组书成卷,应该是地域文化发展进程中值得铭记的事件,必然成为地域文化蜿蜒前行甬道旁的一尊雕像,留给后人驻足观瞻,追溯思索。
    古今中外的文明史一再告诫我们,一个民族的不幸,一种文明的衰落,归根结底是失去了文化的驱动力。单就一座城市而言,甚至可以说,它是一个文化的生命体。追溯古今,我们完全可以找到一座城市因文化凋零而被历史长河淹没的事实。我们祈盼我们深爱着的这方土地繁荣永续,世代康宁。从这些书稿,并且通过这些书稿延展出来的广阔讯息,我似乎感受到这方土地世代繁衍的文化基因,业已隐匿发酵,散发出令人沉醉的芳香。采集这些“标本”即是一种责任,也是一种使命。
    现在如今,纯文学日趋圈子化、边缘化、萎缩化。读者呢?也很快从心灵阅读变为快感阅读;从审美阅读变为消遣阅读,由精神锻造变为精神抚慰。
    今晚,在这些书稿中,我似乎看到了隐约的希望。我无法预判这些书稿组书成卷后的命运和下落,但我可以断定,它因承载厚重的历史消息而被打探;它因沾染浓郁的地域文化气息而被珍藏。
    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天亮了,我看到远方山口吐出一轮朝阳,村庄的炊烟在屋顶懒洋洋地奔往罩在生命头顶的湛蓝,渐渐地,农人走出屋门,操起寂寞的犁杖,在空旷的山野上豁开田垄;牧童老早把白云扯下,在山岭上游移飘荡……这地方真好!今天,乃至明天,在这方土地上,还会发生多少关于生命的事件呢?让历史接纳它,文学本不该忘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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